金鸳鸯郑铮
金鸳鸯郑铮
  • 2026-03-17 23:02:02
    来源:惠然肯来网

    金鸳鸯郑铮

    字体:

           郑铮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目光清澈,美艳动人。在没有整容甚至没有化妆的年代,她站在我跟前时,我都不敢过于直视她。       金鸳鸯郑铮       (1963.12-2024.11)       本文选自《背影》3       实在回忆不起来是如何认识郑铮的,地点还可以想起来,在《青年文学》编辑部。       郑铮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目光清澈,美艳动人。在没有整容甚至没有化妆的年代,她站在我跟前时,我都不敢过于直视她       。       郑铮个头很高,目测有1.68米,皮肤白里透红,散发着让人难以抵挡的青春气息。时隔四十年回想起来,再也没有如此清纯的女孩如此近距离地站在我跟前。郑铮自我介绍说:“       我叫郑铮,铁骨铮铮的铮。       ”我说:“你这名字像个男人,缺少女孩子气息。”郑铮只是笑,不置可否。       说来奇怪,我连我们为何相识也想不起来。男人年轻时,女人漂亮最重要;老了倒无所谓,脾气好就好。可年轻时则不然,女人好像只有漂亮才好,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计。       郑铮的漂亮真可以用那句俗语描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我找不出更恰当的词汇描述郑铮,就觉得这句俗语贴切。结果一查,这句我以为了一辈子的“俗语”竟然是大诗人李白的诗句。这首长诗是李白写得最长的一首抒情诗,同时又是李白的自传体长诗,诗名为《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凡八百三十言,其中流传最广的就是“清水芙蓉”句,广到大多数人认为是俗语。       郑铮的漂亮她那时可能自己不知,或者说自己知漂亮也不知如何利用这个漂亮。       我们这代人认知的漂亮首先是健康,这种健康不仅仅是身体健康,还要思想健康,而思想健康对今天的漂亮女孩来说算是一道复杂难解之题       。思想健康可以测试的标准是无欲无求、我行我素,缺一不可。郑铮肯定不知我是怎么想的,直到后来我们成为朋友。       郑铮认识我时,我是高高在上的文学编辑。今天文学的地位已经沦落,先是读者减少至少九成,从小说发行量就可以看出来;再有就是作家地位自我降低,抛头露面地参加各种赚钱的综艺。我当文学编辑时,作家出门都是趾高气昂的,清高是作家的包装,不与俗人交流是常态。       可那时的作家只有一怕,就是怕编辑枪毙他的稿件,所以编辑提的意见不管合理与否,作家们都会唯唯诺诺地去修改       。       郑铮找我那会儿,她刚刚从部队复员。我记得很清楚,她家住北京西郊的石景山。       石景山在过去的北京人眼中有点儿另类       。首先是钢铁基地,好像每天都是轰轰烈烈的日子;再则就是北京奔西,走到石景山好像就走到头了。总之,石景山虽是北京构成的一部分,但又离北京差着行市。       我也不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和郑铮都聊了什么,只记住了她姣好的面容和清澈的眼睛。我留下编辑部的电话给她,嘱咐她要和我联系,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其实每个男人年轻时的心思都差不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欲望无限,尤其这样一个单纯美丽的女孩子在你面前,她再单纯,在你眼中也全是诱惑       。       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话十分不普及,大部分家庭中没有电话,单位电话往往是多人共用,手机尚没有进入市场,或者说根本没人知道未来日子里的信息沟通是靠人手一部的手机沟通,所以那时人接电话的第一句话都是:“       喂,你找谁?       ”       “喂,你找谁?”我在办公室接电话时永远是例行问话,态度中性。谁知电话另一头嘻嘻哈哈地笑着说:“就找你啊!有没有时间出来聊几句?”我一听就是郑铮,凡心中惦记的人只需要出个声音就知道是谁。我从办公室出来,几乎没地方去。出版社的人有没有文化也八卦,尤其漂亮女孩子来访,虽眼睛不往这边看,但耳朵一定是竖着的。我只好带郑铮出去,在北京的胡同里瞎溜达。       郑铮问我的都是人生大问题,她未来的路怎么走,不喜欢坐机关,自幼喜爱表演,能不能走这条路,等等等等。       不知为什么我年轻时就给人以好为人师的印象,好些个女孩子都爱到我这讨教,问东问西,问南问北       。不知为什么,我没觉得郑铮有表演天赋,她的性格过于稳重,也不像搞表演的。那时我老去中央戏剧学院,见到的女学生个个都又楞又冲,所以我一直认为学表演首先要脸皮够厚,像郑铮这样稳重的女孩子搞不了表演。       可郑铮说,我就喜欢表演,做别的没有兴趣。她告诉我说,她小时候学过跳舞,跳了十年舞。我当时非常狐疑地看着她。在我印象中,跳舞的女孩子都是小巧玲珑的,像她这样长胳膊长腿的不沾便宜。我和她说,影视表演和舞台跳舞是两码事,演戏是硬碰硬的,镜头推在脸上,什么毛病都会放大的。她说,我不管,哥哥你要帮我。       我年轻那年月没人叫我“老师”,也没人叫任何年轻人“老师”,叫哥哥挺好,也挺自然       。但我没叫她妹妹,叫不出口,就叫她名字,郑铮,男性化的名字还有点儿兄弟的意思。我和郑铮说,喜欢最重要,其他都在其次,做事不畏小,所有的大事都是小事一点一滴堆积出来的。郑铮听了挺高兴,说:“哥哥,我有事就来问你。”       我和郑铮接触断断续续的,每次都是她一个人来找我。记得有个冬天,她穿着一身火红的羽绒衣来找我,颜色特别扎眼。我心虚地觉得每个人都在看我,可我和郑铮啥事也没有。有个女同事不阴不阳地对我说了一句:“这女孩真好看。”       我这么能说的一个人竟然没接住这句话,愣让这话掉地上了       。       我心里说,这女孩就是好看,特好看,但只能看,不能有非分之想。郑铮从心里把我当哥哥,凡事都问我该如何做。我当然应该帮她,不能给她瞎马骑,指不出阳关大道,也要帮她躲雷避坑。当她告诉我她要去参加《红楼梦》电视连续剧选角的时候,我直接泼了冷水。我说:“       《红楼梦》你能演谁啊?       ”以我的文学判断,我觉得她演谁都不合适,宝黛钗元迎探惜,一众丫鬟,找不出一个高个儿。反串宝玉没准是条路,因为文革前拍的越剧电影《红楼梦》就是徐玉兰反串的贾宝玉。郑铮听我这么一说,眼睛直放亮。我告诉她:“       中国古典审美就是男子女性美,女子病态美。贾宝玉像个女孩,林黛玉像个病人。       ”郑铮听着我说这套理论,眼睛瞪得大大的,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踌躇满志地去剧组报到去了。       事隔大约一年,郑铮才来找我,她告诉我她真要进组了,饰演鸳鸯。       我特别吃惊,我实在想象不出贾母身边的贴身丫鬟是个高个儿,这让贾母怎么受得了       。郑铮说,试戏通过了,哥哥哪天来剧组探班,给我壮壮胆儿。       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夏天,我应邀去了《红楼梦》剧组探班。郑铮见我来特别高兴,和别人介绍着我。剧组花枝招展的姑娘特多,飞来飞去的。那时每个人还没有最终确定角色,都在挑选培训阶段。郑铮个子高,有点儿鹤立鸡群,我有点为她担忧。今天的女演员1米68算最佳状态,而四十年前的女演员1米60为最佳。你可以想见,今天的女演员如果身高1米8,肯定在拍戏时非常受限。《红楼梦》剧组当时的女演员都钟意于1米6的身高,因为贾宝玉也不过1米68。       我其实不爱探班,虽然认识很多导演、制片、演员什么的,但很少探班。因为探班很浪费时间,剧组的人还会品头论足。       我在出版社那会儿,特别瘦,体重长时间保持在63公斤左右。年轻的日子又喜欢留长发,看着有点儿不正经,老派的观点认为不正经就不是好人。       郑铮亭亭玉立,一副青春无邪的面容,我长发如草,动如脱兔的样子,估计在旁人眼中怪怪的。可郑铮跟我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别人羡慕还是嫉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美女如云的剧组里,做到洁身自好不易,尔虞我诈乃未来生活的常态。       我和郑铮说了我的担忧,郑铮一脸平静地回复我说:“       我努力过即可,对得起自己的内心。       ”我当时不仅觉得她美好,还觉得世界变得美好起来。《红楼梦》剧组选角当年的激烈都被后来的当事人种种回忆给美化了,好像每个人都是上帝安排好的,角色是谁就是谁,与个人努力无关。所以后来人听剧组的故事都是平静如水,似乎每一个角色都是巧合,每一个角色都是天经地义的。       《红楼梦》在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排行第一,它算是命运好,也算是文坛奇迹。       中国古典四大名著这个说法只是几十年的事情,过去只说明代四大奇书,《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金瓶梅》       。这四部都是口头文学被后人收集整理成文字,成为章回体小说的。《红楼梦》与这四部有明显不同,首先是时间差距二百年;再有就是《红楼梦》是写出来的,不是口头文学的文字版,虽然也是章回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但它是曹雪芹的执笔之作,与口头文学没有直接关系。       把《红楼梦》拍成电影、电视剧是影视界的追求与梦想。1984年,当王扶林导演动了拍摄《红楼梦》电视连续剧的念头时,所有创作者都想一件事,怎样忠实于原作。四十年前的创作者们没有出格的设想,从选角到拍摄都中规中矩,都忠实于曹雪芹的原作,不走样,不做任何创新。       所以《红楼梦》的演员其实都是曹雪芹选的。曹雪芹对每一个水做的女孩子,泥做的男孩子都给予了细致描述。导演只不过按曹雪芹的要求办的。       导演选角虽难,但有本可依,按图索骥,找完宝黛钗,找元迎探惜,十二金钗,众丫头众小厮,贾史王薛四大家族……       可惜鹤立鸡群的郑铮虽然面容姣好,但身材高大,与传统文化中的娇小女子不符,几次要淘汰掉,但每次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直到有一天郑铮告诉我说:“哥哥,我定了,鸳鸯。”说完咯咯大笑,笑得花枝乱颤,眼泪横飞。那天,她穿着薄薄的紧身黑毛衣,青春无限。我看着她思绪有点儿控制不住。       我觉得人生美好有好多种,明确已知和混沌未知,都是生活美好的一面。       那天我们俩聊了很久,又长时间陷入无语之中。她觉得知音难觅,而我以为吴越同舟。       郑铮毅然决然地辞去了铁饭碗——检察官的工作。       这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太另类太不可思议了。多少人羡慕的公务员,郑铮说辞就义无反顾地辞了,不听任何人的劝说。这是因为她心目中有一束光在召唤她,而这束光别人看不出冷暖,而她能感受其中的能量。       三年很快过去了。       1987年,《红楼梦》在中央电视台正式播出,这在当年是文化大事,全国瞩目,好评如潮,万人空巷。       那时电视剧市场是央视一统天下,观众熟知的《渴望》、《编辑部的故事》、《我爱我家》、《海马歌舞厅》都是后来几年的事情。中央电视台拍《红楼梦》是以拍电影的手法拍电视剧,拍摄铺张,上千人的团队,三年的周期,不计成本的服化道摄,不满意不惜重来,重头戏必须到位,其中“鸳鸯抗婚”“晴雯撕扇”两场丫鬟戏堪称经典。郑铮在拍摄“鸳鸯抗婚”这场戏时过于投入,加之拍摄场地高温,当场昏了过去。       后来当郑铮每每提及这场戏时,都云淡风轻地像说别人的事。殊不知正是这场戏奠定了她表演界的位置,也让我对她刮目相看。我和她说:“我原来真觉得你不能演戏,除去脸蛋儿漂亮,别的不沾便宜。无背景无科班,个子又高,在一众女演员中鹤立鸡群。可这鸳鸯角色帮了你,让世人知道了鸳鸯,也知道了你。”郑铮听了这话很高兴,我继续说:“       鸳鸯姓金,金鸳鸯,曹雪芹让鸳鸯姓金不是没有寓意的,他给鸳鸯赋予了金子般的品格。       ”       按今天的话说,郑铮算是女文青,身上充满了文学味儿。她喜欢读文学作品,还试图写小说、诗歌什么的。我曾让她拿给我看,可她每次都害羞,说:“哥哥,等我觉得拿得出手的时候,一定给你先看。”我说:“你要知道,你羡慕的这批作家,几乎都是我们刊物的作者,在我们这里由手稿变成的铅字。”       从《红楼梦》播出后,郑铮就没那么闲了,找我的机会少了。偶尔打打电话,她忙她的,我忙我的。每次不论相约还是偶遇,两个人都很亲。有些朋友很惊讶我和郑铮的熟络关系,每到这会儿我就会说起往事,说起她一张白纸的年代。       郑铮结婚挺晚,后来去了美国生活,远离尘嚣。有一天,她带着先生来观复博物馆找我,还带了两件古董让我过眼。我看那古董太普通了,倒是她先生儒雅得很,双眼充满爱恋之意。       这种爱恋表达得在我看来都有些过火,但受美国教育的丈夫,虽为华人,但也不知含蓄。回想几十年前的郑铮,所有的情感表达都是含蓄有加,深不见底的。       郑铮走得突然,刚过六十岁。       当满屏的消息从各个角度传来,我才知什么是香消玉殒。       各类消息把郑铮这些年做的事梳理了一遍:办了火狐狸戏剧工作室,亲自担纲编剧、导演、制片人,排演话剧《情感操练》;写了小说《狗狗也有难念的经》;参演了一系列电视剧《九九归一》、《军人机密》、《家有九凤》;疫情前还拍了电影《无问西东》,入围了第34界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可惜她这些成就我都没有看过,心想哪天补上,告慰郑铮姑娘的在天之灵。       我从手机调出郑铮的电话,向她在天之灵发出信息:惊闻郑铮去世,深感悲痛。       我和郑铮相识四十年,往事如烟       。愿郑铮天堂安息。       甲辰十月廿五日子时

    【纠错】【责任编辑:lssthy】